論空性不可成為逃避
〈論我何以懷疑那些太輕易說出口的「空」〉
我常懷疑,一個人愈是急著說「一切皆空」,他有時愈不是在說空,而是在替自己尋找一處高尚的藏身之所。人受了傷,便說空;人傷了他人,也說空;看見世間的不義,說空;遇到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,又說無我。這種說法,若只是片刻的自我安慰,尚可理解;若被誤認為佛法的究竟義,便十分危險。
我並不反對人說空。相反地,若佛法沒有空,便不能破除我們對自己、他人、國家、民族、道德、成敗、名聲、身體、感情的種種固執。人活在世間,最苦的地方,不只是遭遇境界,而是遭遇境界之後,立刻在其中製造一個堅硬的我。這個我受傷,這個我委屈,這個我要證明自己,這個我要討回公道,這個我不能輸。於是境界只是一支箭,我們卻用自己的解釋、記憶、憤怒、恐懼,又造出第二支、第三支、第四支箭。
佛陀在《雜阿含經》中說二箭喻,凡夫遇到苦受,猶如被兩支箭射中;第一支箭是身心因緣所感的苦,第二支箭是對苦受生起憂悲惱苦、瞋恨取著。聖弟子並非完全沒有第一支箭,而是不再被第二支箭射中。這個譬喻,我越想越覺得深切。因為它不許我們浪漫地誇大修行,好像修行人就不會痛、不會病、不會被誤解、不會遭遇過去業因成熟的果報;它也不許我們把痛苦完全推給外境,好像自己只是被世界無辜擊中的人。佛法的冷靜在此:有些苦會現起,但你未必需要在苦上再製造一個受苦的我。
可是,這裡也正是誤用空性的地方。有人聽聞「苦是空」,便以為苦不必處理;聽聞「我不可得」,便以為責任不可得;聽聞「善惡亦是假名」,便以為善惡沒有差別。這種理解,不是空性,而是把空性當作麻醉藥。真正的空性並不麻醉人,它反而使人醒來。
我想起一段阿毘達磨或部派論書中常見的問答。有人問:為何佛不回答某些外道之問?外道問:「神本無今有,已有之後,為是常,為是斷?」佛不答。論中解釋說,佛作是念:「畢竟無神,云何本無今有已有,若斷若常?」也就是說,問題本身已經假定有一個「神」或實體自我,然後再問它是常是斷。佛不答,不是因為佛不知道,而是因為這問題本身「非有非實」。若對一個本來不成立的對象回答常或斷,無論答哪一邊,都已經承認了錯誤前提。
這一點對我理解「空」極有幫助。佛法不是凡問必答,也不是凡概念皆可安立。佛不答,有時不是沉默,而是拒絕參加一場錯誤設計的辯論。就像有人問:「那個永恆的我,死後究竟去哪裡?」佛法不能直接回答「去」或「不去」,因為問題裡那個永恆的我,本來就不可得。又如有人問:「如果無我,那麼責任是不是也沒有?」這也不是一個清淨的問題,因為它先把責任建立在實我上,再以無我否定責任。佛法並不是這樣說。
同一段文字又說,外道問佛:「自作自受耶?」佛說不應答。何以故?因為外道以「我作我受」為前提,而世尊常說無我。若說自作自受,便落入有一個實我從過去造業、現在受報的常見。外道又問:「他作他受耶?」佛亦不答。因為外道或說自在天作、我受,而世尊常說自行果報。若說他作他受,便落入外在主宰或他力決定,破壞眾生自身身口意業的責任。外道又問:「無作無受耶?」佛亦不答。因為外道或說苦樂不從因生,而佛常說有因有緣。若說無作無受,便落入斷見,善惡業果都被取消。
我讀到這裡,便更明白:佛法的難處,不在於它給了多少答案,而在於它經常要求我們先檢查自己的問題。許多時候,我們拿著錯誤的問題逼問佛法,然後再怪佛法不給我們想要的安慰。比如我們問:「既然無我,誰負責?」這問題其實已經假定,若沒有實我,便沒有責任。可是佛法的回答是:沒有實我,並不表示沒有因果;沒有常一主宰,並不表示行為無後果;沒有一個不變的我,並不表示識流、業種、習氣、現行之間沒有相續。
因此,太輕易說空的人,往往不是太懂空,而是沒有先檢查自己的問題。他把空理解成一種取消:取消痛苦,取消責任,取消善惡,取消世俗,取消他人的感受,也取消自己應該做的事。可是佛法中的空,從來不是這種取消。空不是說「沒有」,而是說「無自性」;不是說「不用處理」,而是說「不可執為實有」;不是說「因果無效」,而是說「因果正因無自性而能相續轉變」。
龍樹在《中論》說:「眾因緣生法,我說即是空;亦為是假名,亦是中道義。」這四句話,我以為是防止空性變成逃避的第一道門。龍樹沒有說:「一切皆空,所以一切不必管。」他說的是:凡是因緣所生,所以無自性;凡是無自性,所以可以假名安立;凡是假名安立,所以既非實有,也非斷無。中道就在這裡,而不在逃避裡。
倘若痛苦是實有的,則永遠不可轉化;倘若痛苦完全沒有,則無人需要慈悲。正因痛苦是緣起的,所以它既能被感受,也能被轉化;既不能把它執成永恆的本質,也不能把它輕率地說成沒有。這一點極為微妙。世間許多錯誤,都是因為人不能同時承認這兩面:一方面,事情確實發生了;另一方面,它並非自性成立。
我曾覺得人很奇怪。人面對自己受苦時,常常把苦看得極實;面對他人受苦時,卻喜歡說一切皆空。自己受辱時,覺得每一個字都如刀;他人受辱時,卻說「不要執著」。自己被誤解時,要求全世界理解自己的因緣;他人犯錯時,便把他固定成不可救藥之人。這種不對稱,正是我執的技巧。它懂得使用佛法語言,卻不願被佛法照見。
所以我願先立下一個簡單的判準:若一個人的空性使他更誠實、更負責、更能道歉、更能建立界線、更能同情他人的苦,那麼這空性大概是走在正道上;若一個人的空性使他更冷漠、更逃避、更不願承擔、更輕視因果、更蔑視他人的痛苦,那麼這不是空性,只是以佛法名詞裝飾的自我防衛。
佛法中的空,不是取消世界,而是鬆動世界對我們的絕對支配。空性不是把門關上,而是把窗打開。門關上時,人躲進自己的孤立;窗打開時,空氣進來,光也進來,人看見外面的事物不是鐵鑄的,不是非如此不可,也不是永遠不可改變。
〈論二諦,或人如何在世俗中負責而在勝義中不被綁死〉
《中論》又說:「諸佛依二諦,為眾生說法:一以世俗諦,二第一義諦。若人不能知,分別於二諦,則於深佛法,不知真實義。若不依俗諦,不得第一義;不得第一義,則不得涅槃。」這幾句話,若真正讀懂,便不能再拿空性逃避現實。
我對「不依俗諦,不得第一義」這一句,尤其感到敬畏。因為它說明,勝義不是從現實旁邊繞過去得到的。你不能不面對父母、伴侶、朋友、社會、制度、身體、語言、金錢、疾病、死亡,卻說自己已經得到第一義。人若連世俗的責任都不肯承擔,卻自稱安住勝義,那只是把勝義當作逃犯的洞穴。
世俗諦中,痛苦會造成影響。語言會傷人,制度會壓迫人,歧視會使人恐懼,謊言會破壞信任,暴力會摧毀身體,貧窮會限制選擇。若有人說:「這些都是空,所以沒差。」那不是佛法,而是殘忍。
但是勝義諦中,這些都無自性。所謂加害者,並不是一個永恆固定的惡本體;所謂受害者,也不是一個永遠只能受苦的本質。事件依無數因緣而生,情緒依觸、受、想、行而生,記憶被反覆敷演,自我感被末那識攝取,語言又把這一切固定成故事。勝義不是否定世俗,而是使世俗不再被凝固成牢獄。
所以,我願意把二諦理解成一句很平實的話:「世俗中負責,勝義中不執。」
若只說世俗,不知勝義,人便容易陷在憤怒中。因為他會把敵人做成絕對的敵人,把自己做成絕對的受害者,把事件做成無法轉化的命運。若只說勝義,不顧世俗,人又容易變成冷漠的人。他說一切如幻,卻忘了幻中的眾生仍會恐懼;他說一切如夢,卻忘了夢中的刀仍能令人驚醒;他說無我,卻忘了因果相續從未失去作用。
佛不回答「自作自受」「他作他受」「無作無受」等問,正是因為這些問法都沒有安住於二諦的正見。若說自作自受,便把世俗因果誤解為勝義實我;若說他作他受,便把自己的行為責任推給他者或主宰;若說無作無受,便連世俗因果也一併破壞。佛法的中道不是在這三者之中選一邊,而是看見:在世俗中,身口意業與苦樂果報相續不失;在勝義中,作受者皆不可得,無有常一主宰之我。
這一點若落到生活中,便很直接。有人欠你錢,世俗中你可以追討、舉證、訴諸法律;勝義中你不必把自己固定成永恆受害者,也不必把對方固定成永恆惡人。有人利用你,世俗中你可以切斷關係、建立界線;勝義中你觀察此事因緣和合,不再讓瞋恨成為新的業種。有人歧視他人,世俗中你可以指出錯誤,保護被傷害者;勝義中你知道偏見也是無明、恐懼、教育、媒體、階級焦慮等因緣聚合,因而制止其行為,卻不必以仇恨餵養仇恨。
《金剛經》說: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。」我以為這句話也常被誤解。有人只記得「無所住」,卻忘了「生其心」。佛並不是教人把心變成石頭,也不是教人對世界沒有任何回應。無所住,是不住於色聲香味觸法,不住於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;生其心,是仍然生起布施心、慈悲心、護持心、菩提心。若無所住而不生其心,便近於枯木;若生其心而處處住著,便落入凡夫。經文的妙處,在於它不許我們偏向任何一邊。
人常問,若一切空,為何還要行善?我反而想問,若一切不是空,行善又有何可能?若人性固定,惡人永遠惡,善人永遠善,制度永遠如此,仇恨永遠如此,創傷永遠如此,那麼修行、教育、懺悔、改革、慈悲全都沒有意義。正因為一切無自性,所以惡習可改,煩惱可轉,傷口可癒,制度可修,語言可重新學習,心也可以在因緣改變時,不再按照舊習氣流動。
所以,空性不是行動的敵人,而是行動的根據。只是它使行動少了一點自我崇拜。人若不知空,行動時往往要證明自己是正義者;人若稍知空,行動時只是看見這件事需要被處理,這個苦可以被減少,這個人需要被保護,這個制度需要被修正。前者行動之後,很容易執著勝敗;後者行動之後,雖仍關心結果,卻不把結果變成自己的本體。
〈論「唯識」如何使我不能把世界推給世界〉
我從前學唯識,最容易被「唯識所變」四字吸引。這四字若讀得粗,似乎很容易落入一種奇怪的安慰:既然一切都是識所變,那麼外面的世界也就不必太認真了;既然境界不離識,那麼他人的痛苦也不過是心識顯現;既然我法皆假,何必如此執著於人間的是非?
可是《成唯識論》並不容許我這樣偷懶。它說「世間聖教,說有我、法,但由假立,非實有性」,又說「彼相皆依識所轉變,而假施設」。這不是叫人取消世間,而是叫人知道世間如何被施設;不是叫人否定痛苦,而是叫人看見痛苦如何在識中被構成、被執取、被延續。若我把「唯識」理解成「外在一切都不重要」,那其實只是把唯識讀成一種精緻的自我中心。
唯識真正尖銳的地方,不在於它讓我否定世界,而在於它使我無法再完全責怪世界。因為在唯識看來,我所遭遇的世界,不只是外境來到我面前;它也是過去熏習、名言種子、我法二執、末那思量、意識敷演共同參與的結果。這並不是說外境沒有作用,也不是說他人的惡行不是惡行;而是說,惡行成為我心中何種世界,還與我的識流有關。這一點很難接受,因為它不讓我純粹成為受害者。
人喜歡把世界看成一個外在的敵人。這樣比較簡單。若我痛苦,是因為他壞;若我憤怒,是因為社會壞;若我偏激,是因為時代壞;若我冷漠,是因為眾生不值得救。這些話有時有一部分真實,因為外在因緣確實有力量。但若只有這一部分,修行便不可能開始。修行開始於一個令人不舒服的問題:在這些外緣之外,我的心如何參與了痛苦的製造?
《成唯識論》說,愚夫所計實我實法都無所有,但隨妄情而施設;內識所變似我似法,雖有而非實我法性,然似彼現,故說為假。這「似」字極重要。人生中許多東西,正是因為「似」而有力量。似被羞辱,似被否定,似失去一切,似永遠無法翻身,似對方就是不可救藥的人。它不是真實自性,卻足以令心動盪;它不是完全沒有,卻不是如它所顯現那樣存在。
我常覺得,修行最初不是直接看見空,而是先看見這個「似」。我以為我在看世界,其實我在看「似世界」;我以為我在看他人,其實我在看「似他人」;我以為我在看自己,其實我在看長久熏習所變現的「似我」。唯識並不是否定所有經驗,而是說經驗已經被心識加工過。若我不知道這一點,我就會把加工品當成原物,把敷演當成事實,把情緒的劇本當成真理。
這對現代人尤其要緊。因為我們每天看到的世界,大半已經不是直接經驗,而是被媒體、社群、標題、演算法、剪輯、轉述加工過的世界。這些外在加工,又觸動我們內在早已存在的種子。於是,我們不是看見一個人,而是看見一個標籤;不是看見一件事,而是看見一場立場戰爭;不是看見因緣,而是看見敵我。唯識若在今天仍有力量,正在於它提醒我:外面的影像進入我的眼耳之後,還要經過內在種子與分別的重重轉變,才成為我所憤怒的世界。
〈論阿賴耶識如瀑流,與人不能一夜成聖的理由〉
《成唯識論》說阿賴耶識「恒轉如瀑流」。我總覺得這是唯識中最接近人生經驗的一個譬喻。瀑流一方面相續不斷,另一方面每一剎那都不是同一個水。若說它斷,則明明有流勢;若說它常,則每一剎那都在變動。論中說,恒是無始以來一類相續,轉是念念生滅、前後變異;果生故非斷,因滅故非常,非斷非常,是緣起理。
這使我想起人的性格。人常說:「我就是這樣。」這句話半真半假。若完全不真,為何我們的習氣如此頑固?若完全真,為何修行與教育仍有可能?一個人的憤怒、恐懼、貪愛、羞恥、驕慢,像瀑流一樣有其慣性。它不是今日忽然形成,也不會因我今日讀了一段經論便立即消失。可是它也非固定本質。若它是固定本質,佛法便毫無意義;若它毫無相續,業果也不能成立。
所以,修行不能浪漫。人不能今日說懂空,明日便完全沒有我執;不能今日說唯識,明日所有種子便不再現行;不能今日說慈悲,明日便再無瞋恨。瀑流之所以為瀑流,是因為它長久沖刷;修行之所以為修行,也必須長久改變流向。 《成唯識論》說種子有本有與始起二類,又說染淨諸法由熏習令種子增長;能熏與所熏俱生俱滅,令種子生長,如熏苣蕂。這種說法很樸素,也很殘酷。它告訴我,每一次心行都在製造未來的自己。不是命定式地製造,而是傾向式地製造。今日多一次瞋恨,明日瞋恨的道路便平坦一點;今日多一次觀察,明日清明的道路也平坦一點。
因此,我對那些宣稱「頓悟之後一切無礙」的語言,總保持一點懷疑。不是否定頓悟,而是懷疑凡夫太容易把頓悟想成逃避漸修。若阿賴耶識中種子相續,若末那識無始以來恆審思量,若我癡、我見、我慢、我愛長久與染污意相應,那麼一個見解的轉變固然重要,但它必須進入反覆熏習,才會真正改變生命的方向。
人常喜歡高潮,不喜歡重複。可是修行大部分是在重複中完成。重複地看見自己生氣,重複地在受與取之間停一下,重複地不把對方做成絕對敵人,重複地道歉,重複地承擔,重複地不讓痛苦從自己這裡繼續擴大。這些都不華麗,但它們才真正改變種子。
〈論末那識,或我心中那位從不休息的辯護律師〉
若說阿賴耶識像瀑流,末那識便像瀑流旁邊一位永遠不休息的辯護律師。它不斷說:這是我,這是我的,這是我受到的傷害,這是我應得的尊重,這是我被奪走的東西,這是我必須保護的尊嚴。
《成唯識論》說末那識「恒審思量」,又說它未轉依位恆緣藏識,執為自內我,並與我癡、我見、我慢、我愛四煩惱相應。這四者幾乎可以解釋一個凡夫大部分的日常心理。我癡,是不知無我;我見,是於非我法妄計為我;我慢,是恃所執我令心高舉;我愛,是於所執我深生耽著。
我有時覺得,這四煩惱並不是抽象名詞,而是日常生活中最熟悉的四種聲音。有人批評我時,我癡說:「確實有一個我被傷害。」我見說:「這個被傷害的我是真實的。」我慢說:「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?」我愛說:「我要保護我自己,不能讓我受損。」然後意識便開始敷演,替這四者蒐集證據,編造歷史,設計反擊,尋找同盟,最後把一個短暫境界變成完整的生死劇場。
這並不是說受到傷害的人不應保護自己。相反地,世俗中當然需要保護。但佛法要我分清楚:保護是否必須建立在我執上?拒絕是否必須建立在仇恨上?建立界線是否必須先把對方做成永恆惡人?若末那識掌權,答案通常是肯定的。它覺得不恨便無法離開,不怒便無法正義,不執著自我便無法保護自己。修行則要慢慢發現另一種可能:清楚而不仇恨,堅定而不自我神聖化,離開而不在內心反覆供養敵人。
《成唯識論》說染污意能令外轉識恆成雜染,有情由此生死輪迴不能出離。這句話使我明白,真正使我輪迴的,不只是外境,而是我對外境的內在佔有。境界本身來了又去,但末那識把每個境界都收編為「我」的歷史。它把一句話變成我的傷口,把一次失敗變成我的身分,把一次成功變成我的價值,把一個人的眼光變成我的存在證明。
若不修行,人一生也許都在替這位辯護律師工作。外表看似有事業、有理想、有信仰、有學問,其實內在只是一直替「我」辯護。甚至修行也可能成為它的新材料:我懂空,我懂唯識,我比別人清醒,我比別人慈悲,我比別人不執著。這是末那識最狡猾之處。它可以用世間法養我,也可以用佛法養我。
所以我越來越覺得,真正的佛法語言必須能反噬使用者。若我說空,這句空必須先刺入我的執取;若我說唯識,這句唯識必須先照見我的分別;若我說無我,這句無我必須先拆除我以無我為名的優越感。否則,佛法只是末那識的新裝。
〈論真如不可被造成最後一個本體〉
我曾經很能理解人為何喜歡真如、佛性、本覺、清淨心這類語言。人活在世間太不安了。身體會壞,關係會變,財富會失去,時代會翻轉,記憶會模糊,連自己相信的觀念也會被時間磨損。人在這種無常中,自然渴望一個不動的東西。若佛法說真如,人便很容易把真如想成那個不動的東西。
可是《成唯識論》對真如的說法非常謹慎。它說真如亦是假施設名;遮撥為無,故說為有;遮執為有,故說為空;勿謂虛幻,故說為實;理非妄倒,故名真如。又說不同餘宗離色心等有實常法名曰真如。這幾句幾乎把人想躲進真如的路都堵住了。真如不是一個離開色心諸法之外的實體,不是一個可以替代神我的永久主宰,也不是一個讓我逃避因果的安全地帶。
真如若被我做成本體,便已經被我污染。因為我需要它,我佔有它,我把它當作自己的終極依靠。這樣的真如,不是離遍計所執的圓成實,而是遍計所執換了最莊嚴的名字。
我想,佛法之所以難,正在於它一方面必須說真如,否則人容易落入斷滅;另一方面又必須不斷防止人把真如實體化,否則人又落入常見。它說有,是為了遮撥無;說空,是為了遮執有;說實,是為了遮虛妄;說真如,是為了指向不顛倒的法性。若我只抓住其中一邊,便誤會它的用心。
這使我想到中觀四重二諦。先以空破有,繼而以非有非空破空執,再破不二執,最後連言亡慮絕亦不可作安住處。唯識雖用語不同,精神也同樣嚴格。它說唯識,是為遣外境實有;但若執唯識真實有,亦成法執。它說真如,是為顯二空所顯法性;但若執真如為離色心外實常法,又成另一種外道式本體。
所以,我若要談真如,最好先問自己:我是在說離執之後的法性,還是在尋找一個不必面對人生的永恆房間?我是在破虛妄分別,還是在建立更微細的自我安慰?我說本來清淨時,是否忘了自己當下仍在熏習瞋恨?我說不生不滅時,是否用它逃避世俗中的道歉、修正、照顧與行動?
〈論惡取空,或最危險的不是不信佛法,而是錯用佛法〉
我常想,外道式的錯誤有時並不如佛法內部的錯用可怕。不信佛法的人,最多是不取此道;錯用佛法的人,卻可能用佛法替自己的煩惱加持。貪者談自在,瞋者談正義,癡者談不可思議,慢者談高見,逃避者談空性。於是佛法語言反而變成煩惱的盔甲。
《成唯識論》中有一段特別值得警醒。它批評有人依「遣相空理」撥無第八識及一切法,結果使染淨因果、知斷證修皆成非實,成大邪見;並說若一切法皆非實有,菩薩不應為捨生死精勤修集菩提資糧。這正是對惡取空的批判。空性若使人否定染淨因果,否定修行次第,否定菩薩資糧,便不是般若,而是邪見。
這段話很有力量。它告訴我,空性不能讓修行失去必要。若一切都可以用「空」取消,菩薩何必修六度?何必斷二障?何必轉依?何必利樂有情?何必在漫長時劫中忍辱、精進、修定、修慧?若空性導向懶惰,那不是佛法的空;佛法的空,應導向更無所住的精進。
我願把這裡的道理放到日常生活。若我犯錯後說「都是空」,那便是惡取空;若我傷人後說「無我」,那便是惡取無我;若我不肯修正習氣,卻說「本來清淨」,那便是惡取本淨;若我對他人痛苦冷漠,卻說「各有業力」,那便是惡取因果。真正的因果觀不是冷漠地說「那是他的業」,而是清醒地問「在這個因緣中,我是否能減少苦?」
〈論我願如何在日常中使用這些經論〉
經論若只留在書桌上,便很容易養成一種優雅的無明。我願意把《成唯識論》的幾個句子放入日常,像把幾面小鏡子放在口袋裡。
當我覺得自己被傷害時,我記得「由假說我法」。這不是叫我否定傷害,而是提醒我:此刻那個被傷害的我,正在被身體感受、記憶、語言、末那執我與意識敷演共同建立。
當我覺得自己絕對正確時,我記得「若執唯識真實有者,如執外境,亦是法執」。這提醒我,即使我的觀念看似佛法,也可能只是另一種抓取。
當我陷入舊習氣時,我記得「恒轉如瀑流」。這使我不必因一時失敗而絕望,因為瀑流可以轉向;也不敢因一時清明而自滿,因為瀑流仍有舊勢。
當我想用空性逃避時,我記得《成唯識論》對惡取空的批判。若我的空使我不修、不斷、不證、不承擔、不慈悲,那便不是空,而是我的懶惰穿上袈裟。
當我面對世間不義時,我記得「心雜染故,有情雜染;心清淨故,有情清淨」。這不是叫我只修內心,不管外界;而是提醒我,若我以雜染心對抗雜染境,世界只會多一份雜染。清淨心不是軟弱,而是不讓瞋恨成為行動的主人。 最後,我願如此自勉:
境界現起時,先不急著稱它為空。
先看見它如何現起,如何被我感受,如何被我命名,如何被我歸入舊有故事,如何被末那識攝為我,如何準備熏成新的種子。
然後再觀它空。
觀它依因緣生,觀它無自性,觀它如幻如夢,觀我與法皆是假施設,觀此心若不再取,便不必把這一刻變成下一段輪迴的燃料。
最後仍要行動。
該說的說,該停的停,該離開的離開,該承擔的承擔,該修正的修正,該慈悲的慈悲。只是行動之後,不把結果收編為我的成敗;不把正義收編為我的偉大;不把修行收編為我的清高;不把佛法收編為末那識的新宮殿。
這樣,空性才不像逃避,唯識才不像自我封閉,真如才不像本體安慰,無我才不像推卸責任。
佛法若真是鏡子,我願它照見我如何逃避; 佛法若真是藥,我願它先治我最深的我執; 佛法若真是舟筏,我願它載我入世而不溺世,離相而不離眾生。 我現在所能理解的修行,大概只是如此:
在世俗中,不逃避因果; 在勝義中,不建立自性; 在唯識中,觀察心如何造世界; 在中觀中,連這個觀察也不執為我所有的智慧。
若有一天,我說「一切皆空」時,心中仍能對一個具體受苦的人生起溫柔; 若有一天,我說「無我」時,仍能誠實承認自己的錯; 若有一天,我說「唯識」時,仍不輕視他人的現實處境; 若有一天,我說「真如」時,仍願意洗碗、道歉、工作、照顧病人、制止不義、承受果報; 那時我或許才稍微明白,佛法不是叫我離開人生,而是叫我不再以無明的方式活在人生之中。
